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这一古训所蕴含的教育理念,在中国传统教育实践中有着深厚的根基。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,在颠沛流离中成就弟子的人格和学问;司马迁壮游天下,为《史记》写作奠定了坚实基础;宋明书院讲学之余,师生在游历山水间切磋学问、涵养心性;等等。这些历史经验所凝结的游学传统,对于当下的研学实践具有不可忽视的启示意义。近年来,研学旅行已被纳入中小学教育教学计划,但“只游不学”、“重形式轻内涵”等问题也日益凸显。让研学成为行走的课堂,有必要回到传统游学精神中寻找借鉴。
传统游学要义
传统游学精神的要义,可以从三个层面加以把握。
第一个层面是“游以博物”。古人很早就意识到,真实的世界必须亲历才能获得真切理解。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说司马迁二十岁以后就开始了游历的生活:“二十而南游江、淮,上会稽,探禹穴,窥九疑,浮于沅、湘;北涉汶、泗,讲业齐、鲁之都,观孔子之遗风,乡射邹、峄;戹困鄱、薛、彭城,过梁、楚以归。”这段话清晰地呈现了游历与求知的内在关联。在《史记》中,司马迁经常在行文中说明他所采史料的来源时,表示也曾利用各种机会做过实地考察,从而丰富了他的写作。明确的求知目的使他获得了鲜活的知识,也使他对历史的理解有了深厚的经验基础。这种“博物”意识的当代意义在于,研学旅行应当是一种拓展认知边界的活动,学生在行走中观察地形、接触人群、记录见闻。这些直接经验和课堂间接知识只有相互印证、相互补充,才能形成稳定的认知,逐渐积累成完整的认知结构。
第二个层面是“游以问学”。传统游学不仅要看,更要问。陆九渊曾率弟子游历鹅湖、象山,途中随时讲论、随时问答,学问在行走中被“激活”。游学过程中的“问”,是将书本知识与现实经验进行对照和修正的过程。在当代研学实践中,学生往往是跟随导游或教师的讲解按部就班进行参观,缺乏主动发问和深入探究的机会。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,比如行程安排过于紧凑,学生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。要实现游以问学的目标,关键在于设置问答和讨论环节,让学生带着问题出发,在行走中记录疑问,在交流中寻求解答。
第三个层面是“游以养志”。传统游学不仅追求学问的增长,更追求志向的砥砺和人格的养成。孔子周游列国,多次陷入困境。他被匡地人围困,在陈国断了粮食,在经过郑国都城的时候,不幸与弟子走散,被人嘲笑为丧家之犬。但正是在这些困顿中,孔子展现出了君子固穷的风骨,弟子们也在孔子身上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坚定的信念。当代中小学生大多生活在学校与家庭两点一线的封闭空间里,视野相对狭窄,志向相对模糊。研学旅行的一个重要功能,恰恰是打开他们的精神世界。当学生走进博物馆,看到先民创造的灿烂文明时,那种自豪感和责任感,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——这正是“游以养志”的当代意义。
当今研学课程设计
如何借鉴传统游学精神,丰富当代研学实践课程的设计理念、激发更有收获的研学旅行?这至少需要在研学课程目标、内容设计、实施方式和评价机制等维度上作出系统性调整。
课程目标的设定,不应仅仅聚焦于知识点的掌握,而应当兼顾知识、能力和价值观三个维度。参照传统游学的三层要义,研学课程的目标应当包括拓宽学生的认知边界,培养学生的探究意识,激发学生的家国情怀和人生志向。这三个目标是一个递进的有机整体,从“看到”到“想到”再到“志到”,研学才算真正完成了教育使命。
内容设计层面,需要处理好预设与生成的关系。传统游学的魅力来自其不确定性,而这恰恰是学习的契机。当代研学课程往往过度精细化、程式化,几点几分到哪里、看什么、听什么,都被安排得“密不透风”。好的课程设计应当学会留白,可以预设几个核心问题,但具体的探索路径应当给学生留出空间。例如,在历史文化名城的研学中,可以让学生分组选择不同主题,自行发现、采访和记录。自主性越强,学习就越有深度。
实施方式层面,需要改变导游讲解、学生听记的简单模式。传统游学的核心形态是游历、问答和讲论,师生之间有大量的对话和交流。当代研学可以借鉴这一模式。比如每到一处,教师先让学生观察、提问,然后组织讨论,最后再补充背景知识。晚上可以组织学生围坐分享见闻和困惑,互相提问启发。这些做法并不复杂,但效果往往出人意料。
评价机制层面,需要走出以交作文为终点的窠臼。传统游学没有考试,但孔子会在行走中因材施教。当下的研学评价应当注重过程性和表现性,而不是只看最终的书面成果。可以建立研学档案袋,收录学生的观察笔记、问题清单、访谈记录、小组讨论纪要等材料。可以组织研学成果分享会,也可以引入同伴互评和自我评价,让学生在评价中学会反思。这些评价方式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,但值得尝试。因为只有改变了评价方式,才能真正改变研学旅行的生态。
回归教育本质
借鉴传统游学方式,不是要回到古代。孔子的周游、司马迁的壮游,都是在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发生的,不可能也不应当照搬到今天。古代游学风险高、时间长,而今天必须优先保障安全、时间也极其有限。这些现实约束无法回避,也不应回避。恰恰相反,正是因为有约束才更需要创造性转化。安全问题可以通过精细化的风险评估和管理来应对,时间有限可以通过聚焦主题、深度探究来弥补。
从更宏观的视野来看,在今天的研学旅行中借鉴传统游学方式,还关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学生的日常教育生活,往往是以在教室里听课为主的,学生的主要活动场所是教室和校园,这种学习模式有时难免影响学生的认知发展和视野拓展。因此,学生要“走出去”,而研学旅行就是学生“走出”校园生活的重要方式。古人讲“知行合一”,强调知识与行动不可分离。当学生走出教室,用双脚丈量大地,用双眼观察世界,用双手触摸历史,用心灵感受文化,那种学习的真实感和力量感,是任何书本都无法替代的。这当然不是否定课堂学习的价值,而是提醒教育者,教育需要平衡,要课堂,也要行走;要读书,也要游历。
利用传统游学精神丰富今天中小学生的研学旅行,是一项系统工程,它需要课程标准的支持,需要教师培训的跟进,需要安全保障机制的完善,更需要社会对研学教育形成更为宽广的共识,让研学旅行回归教育本质,让学生在行走中真正有所收获。孔子没有写过研学手册,司马迁没有做过课程设计,陆九渊也没有系统总结游学方法,但他们用行动告诉后人,最好的学习恰恰就在路上。这些古老的智慧不会直接给出答案,但可以帮助教育者正视问题,而这正是游以问学的第一课,也是教育研究应有的自觉。
以古鉴今、守正创新,让研学褪去浮华回归教育本真,使学生在步履山河中增学识、长见识、立远志,真正实现行走与学习的深度相融。(作者系江苏第二师范学院副教授 陈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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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教育报